一、寒冬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臣得离开了。”我对身上的男人说道，“今夜您翻了康贵人的牌子，再不去，那边为您熬的银耳羹便要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何处？”陆深咬着我的肩膀问道，“夜深了，朕许你今夜宿在宫中。”

    “臣去何处，皇上心里清楚。”我并不喊痛，也确实不痛，又或者是痛习惯了，对于他这种故意的询问，我总是不会给出他满意的回答，“您有人等，臣也有人等，小王爷每夜都在家等着臣的，臣不回去，他便不睡，您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喜欢个傻子。”他嗤笑一声，懒洋洋地从我身上下来，在一旁等候已久的太监总管陈大江马上上来为他更衣，“不知道你喜欢他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陈公公跟了你有十五年了。”我不接这话茬，坐起身来自己穿衣服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道，“你用着还算顺手？”

    “顺啊。”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，“怎么？你要讨去用？你身边那个不好用了？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我穿好了朝服，对他跪着行礼，送他离开，“皇上慢走。”

    等到他的脚步声远了，没了，我才站起身来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寝宫，忽然觉得很没意思，这地方就算刚才欢好的味道没散去，也仍让人觉得冰冷无比，这地方是世间最没有人情味的地方，人味，情味，全都没有，好生无趣。

    于是挥挥衣袖，告别了在门口等待想要劝我留下的小太监，回府去了，明日还要早朝，今晚还是要好好休息。

    陆浅果然没睡，坐在满是积雪的庭院中等我，身边摆着几个小雪人，见我回来，立刻眉开眼笑的扑过来，到我怀里，要我抱抱。

    他长着一张与陆深一般无二的脸，身形也差不多，高高大大的，如若能板着一张脸不笑，那就与陆深像个十成十了。

    可他生性爱笑，是个傻子，没什么心眼，见了花要笑，见了草也要笑，下雨天要笑，大晴天也要笑，见了我要笑，见了别人也笑，唯独见了陆深不笑。

    也只有跟陆深面对面的时候，他们二人才最像。

    “大哥。”他在我怀里亲昵的唤我，“你今夜回来得好早，我的雪人才捏了五个呢。”

    “手都冻红了。”我拍了拍他的后背，“走了，回屋睡觉去，明日还要早起，你也要一起去上朝，别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愿去。”他撇着嘴摇摇头，“见了皇帝哥哥，他又要骂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慌什么？”我笑起来，“那狗血喷头下来，我不得替你淋一半？别怕。”

    陆浅与我们不同，他每七日上一次早朝即可，因着是傻子王爷，本也没人与他计较，可总有些迂腐的老臣，看不惯这傻子，总是找他的茬，今日奏他在街边玩鸟，玩物丧志，明日奏他在青楼买醉，不知廉耻，每次一上早朝，奏折雪片般从龙案上飞下来，伴随着当朝皇帝的破口大骂，已然成了一道风景了。

    他傻归傻，却也不愿意挨骂，每次去上朝的时候都苦着一张脸，活像是黄连成了精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我从梦中惊醒，哇的吐出一口血来，而后我若无其事的擦了擦嘴角，用上好的茶水漱了漱口，起身去叫陆浅起床。

    说句实话，我已经时日无多了。

    陆深陆浅刚生出来的时候，因着是双生子，胎里就弱，一出生又死了娘亲，不知怎的，就是不肯吃乳娘的奶，后来还是国师上奏，说是二位皇子命格高贵，普通的乳娘的奶压不住，须得加入一点龙血做引子才能吃。

    我们的爹自然不肯用自己的血，于是花了重金，将我从民间寻回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已经在外婆家住了六年，无父无母，是个没人管教的野孩子，我娘生我的时候是冬天，我就叫陆冬，这条命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，住在外婆家的孩子名字里都带一个玉字，偏我没有，因为我是私生子。

    六岁生辰过完，我便被人带着进了宫。

    进宫的第一年，我都没有见到我爹，他忙，日理万机，偶尔放松下来有个家宴，我也从没被邀请过。

    他像是不知道我已经被寻来了，可他又知道有个孩子进宫了，每日用自己的血养着这对儿皇子。

    陆深陆浅三岁那年，我才终于见到了我爹。

    可惜的是，我与他长得实在不算像，我像我娘多一些，他见了我便想起我娘，想起那年犯的错误，想起过去的自己，于是对我更是心生厌恶，随便赏赐了些什么就打发我走了。

    不过这次我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了，他给了我一个院子，就冷宫里面，还给我配了两个宫女照顾我，她们的年纪与我娘差不多，待我很好，我们三个人边在冷宫里生活了两年。

    我入宫的第五年，又一次见到了我爹。

    这次他对我很是热情，甚至摸了摸我的头，随后他问我，弟弟们病了，我这个做哥哥的愿不愿意帮着弟弟们试药，因为我们流着一样的血。

    我自然是愿意的，他承诺我，这药若是能治好我弟弟们的顽疾，他便给我安排一个老师教我读书写字。

    我答应了。

    十一岁那年我为我的两个弟弟抽了一半的血，终日住在药房里，赤身裸体，方便太医在我身上取血，方便他们把奇奇怪怪的药丸塞进我的嘴里之后我呕出血来直接擦干，方便他们拓我身上出现奇怪的纹路。

    十二岁生辰那日，他们终于做出了合格的药丸。

    我的弟弟们得救了，我也是。

    我终于得以下了床，回了我的屋子，我爹果然给我找了一个老师，他生得很漂亮，可惜是个盲人。

    后来我的老师死了，死在陆深逼宫的那个夜晚，那一晚火光冲天，流箭乱飞，我的老师为我挡了一箭，临死前他与我说他曾爱慕我娘许久，一直将我当成他的儿子一般看待。

    就在那么一瞬间，我倒希望我真是他儿子。

    走到陆浅的门前，我的回忆也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“起床了。”我挂上一个笑，敲了敲门，“到时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