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嫁娘的赠礼 (第2/2页)

想要回头指出那怪人所在，角落空空如也，半点人影也寻不见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吉时已到。

    廖家与薛家的亲朋好友们齐聚一堂，花样糕点、鸡鸭鱼rou并各色时令瓜果摆满了一桌桌席面，亦有上好美酒启出，清冽的酒香四溢，勾得无数看客馋虫大动。

    廖大善人素来心善，除了招待自家亲戚，更在门外街巷布置了流水席，来者即是客，家丁们脚步不停，抬着圆木桌面往外排开，仆从们穿行如云，端上大碗油光发亮的rou菜，白面馒头堆了满满一大盆，甫一上桌便被众人哄抢一空。

    门外一派闹哄哄的乱象，喜庆里掺杂了令贵客纷纷侧目的粗鄙氛围，颇显出一股不伦不类的气质。

    廖老爷乐呵呵地坐在上首，也不知是否听闻了宾客们的窃窃私语，面上仍是一副和善可亲的神态。

    廖家三少爷牵着红绸布，与披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并肩立在大堂，耳边传来礼仪官的唱诺：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    下拜，起身，一对璧人朝着院落空地舞拜毕，转身面朝坐在上首的廖大善人与夫人。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    再度舞拜毕，廖老爷面有得色地捋动胡须，身旁的大夫人两鬓霜白，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，正在丫鬟服侍下拿着块帕子拭泪。

    廖文耀偷眼觑着身旁的新娘，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自踏入廖府之后，薛大小姐举止端谨，沉默地牵住红绸布另一头，跟随着丫鬟的指引一一行礼，再无任何逾矩不逊之处。

    两人面对面隔着数尺距离站定，只听一声尖细的唱和响起：

    “夫——妻——对——拜——”

    廖文耀将手拱起，唇角微翘，险些按捺不住眼神里的兴味，弯腰朝着对面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拜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已迫不及待要看到，这眼高于顶、屡次羞辱于他的薛家大小姐，在他的胯下哭泣求饶的美景。

    或许是兴奋太过，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，耳边响起了一声朦胧的呼唤，缠绵，旖旎，宛如有情人情到浓时，小情侣耳鬓厮磨的咕哝私语。

    “……廖郎。”

    廖文耀微微皱起眉头，这声音有些熟悉，只是一时之间回忆不起。

    “廖郎……”

    廖文耀直起身，打眼便瞧见薛家大小姐默然无声地杵在对面，大红盖头纹丝不动，分明是一副并未与他一同下拜行礼的姿态。

    呵呵，原来在这里等着他，廖文耀心下料想，薛宝瓶断不会如此温顺地完成整场典礼。男人扯起嘴角，正待招手让家丁上前，忽而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
    ……是错觉么？

    吵吵嚷嚷的人声渐渐压低，从大清早便吵闹不休的耳朵总算找回了些许清静。

    空气不知何时陷入一片凝滞的、沼泽一般的死寂。

    唯有这道清冷冷的嗓音，含着笑意似的，哼起不知名的乡野小调，伴着浅白粗陋的唱词：

    “郎君呀……”

    “牵起奴奴的手，舀起泥巴，捏一个你来，捏一个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抱来娃娃，我融进你，你融于我……从此二人夫妻，长长久久，再也不分隔……”

    廖文耀神色犹疑地转过身，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廖府正门，一步步朝新郎官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乍一看去，那不过是个粗布衣裳的农家女子。

    十七八岁年纪，身量高挑，只一张脸颜色极好，柳叶眉，芙蓉面，唇不点而红，肤色皎白如新雪。

    乌黑长发系着根布带，披垂在身后。

    廖文耀面色不虞，暗道了一声晦气，心情却是不自觉放松了少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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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已认出来人的身份，目光在她周遭逡巡了一圈，先是有些诧异，继而浮上淡淡的嘲弄。

    女人、尤其是陷入爱情的女人，果然愚蠢，廖文耀原以为她是想趁自己成亲，带着家里兄弟大闹一场，讹诈些银两，谁料她竟孤零零一个人上门，半点谋算也无。

    廖文耀懒得同她纠缠，这支曲子哀哀戚戚的，唱得他心烦，平白搅扰了喜庆的气氛，只一挥手：

    “哪里来的疯婆娘，来人，拖下去关进柴房——”

    怒气冲冲的吩咐出口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家丁神色恍惚，晃了晃脑袋，三三两两地从人群前方走出，勉强支起凶恶的架势，朝独自立在院落当中的少女围了过去。

    少女神色不动，抬起一双灰黑色的眸子，定定地注视着廖文耀色厉内荏的脸孔。

    “廖郎……那年桃花艳艳，你说奴奴比桃花更美。”

    家丁们一拥而上，离得最近的一个家丁粗暴地拽起少女的手臂。

    少女柔柔勾起花瓣似的唇，回忆如幻梦笼罩上她美丽的脸庞，被蛮力推倒在地时，犹带着清浅的笑意：

    “你说我二人结为夫妻，我是你的妻子，你不会离开我，你永远心爱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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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……你可还记得？”

    话音吐露至末尾，一遍遍喃喃重复，逐渐转为尖利的哀鸣：

    ……你可还记得？

    “……你可还记得？”

    “你、可、还、记、得？”

    少女宛如贴着情人的耳畔，羞答答的眉眼低垂，含情带怯地搂住了家丁的脖颈。

    下一刻发生的事情，廖文耀着实分辨不太清楚。

    凄艳的血光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分明被暴力拖拽在地的少女，扶着身旁家丁的臂膀缓缓站起身，抬头看往廖文耀的方向。

    直到她站直身体，手边这一具无头的躯壳仿佛终于意识到己身已死的事实，前后微微摇晃了一下，扑倒在地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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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女徒手拧下了家丁的人头。

    她柔情似水地凝视着情郎惨白的脸，轻轻扬起手，拎在手中的球体自半空划过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“啪唧”一声。

    血糊拉的头颅滚落在廖文耀身前，转了几圈，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珠正对着廖三少的脸孔。

    几滴鲜血不长眼地飞溅上了新嫁娘的裙摆，带着热腾腾的腥气。

    大红色的盖头下，薛宝瓶掩住鼻，迟疑地拧起秀气的眉毛。

    从片刻之前起，她便听见一连串诡异非常的动静，似乎有被廖文耀离弃的女子找上门来，只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，此刻再按捺不住，一把掀起了盖头。

    她看见了那个被家丁围堵的少女。

    第一眼望过去，薛宝瓶不由地发出一声低呼，她认得这名少女的脸孔。

    似曾相识的景象，这不就是数日前，狼狈跌倒在地上的柔弱女孩儿么？她还记得那张沾满尘土的、倔强的脸蛋，记得她转身离去时，苍白脸上划过的一滴眼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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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廖文耀手脚发软，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，一时竟然连半句话都无法吐出，只强撑着不知哪来的一点力气，不至于当场屎尿横流一地罢了。

    发直的目光触电般从死人头上弹开，左右飘忽，一忽儿落到少女清丽的脸庞，如皎皎明月，透出纯洁无辜的神态。廖文耀却不敢多看，只将眼珠子死死定在一小块空荡荡的地面，额头汗珠滚落，不片刻已满身淋漓大汗。

    偏在这个紧要的时刻，一道骄矜的女声冷冷地开了口：

    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，何必与人刁难？”

    廖文耀缓缓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脖颈犹如生锈卡壳的机关，一寸寸往身侧偏转，发懵的眼神落在这个几乎被他忽视彻底的新娘身上。

    薛宝瓶没注意他白中发青的脸色，一双纤纤素手揭起盖头，露出一张娇美的面容，双眸似洒满了星子，一眨不眨地望向被围困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扬起下巴，仍端着薛家大小姐的傲慢气派，颐指气使道：

    “放了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