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 盛开 (第2/2页)

我们都这么觉得。”指着正在忙碌的李正文和王琦道：“不信你问他们。”

    看着笃定的李念，阮雨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演得很好。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看中，也不知道试戏是怎么通过的。到了正式拍摄，他还是和试戏时一样，脑袋空空。刚刚是为什么不过？现在又是为什么能过？到底怎么才算演得好呢？

    李正文很少给他直接的指示，也很少评价他的表演，只是等待，等他找到状态。这个虚无缥缈的状态关系着全组的进展。看着周围沉默的工作人员，阮雨很容易感到慌张，他总觉得自己在拖累别人。越慌张，越不得其法，等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，李正文喊“咔！”，说“过了。”或者沉默一会儿，“再来一条。”

    大多数时候是“过”。

    很快，阮雨就放弃了主动的思考。台词早已经滚瓜烂熟，不经思考就能脱口而出。他放弃了理性，放弃了感受，把身体让给了一个陌生的灵魂，旁观自己做出种种反应。

    李正文和王琦都清楚，那是他自我的一部分，长期被压抑和回避的一部分。他们熟悉这种反应，乃至能利用它完成自己的创作。也正是如此，他们从来不会直接告诉阮雨，告诉任何一个演员这一点。他们不是合适的人选。

    他的戏份结束时，李念总是给他准备了巧克力，应该都是巧克力吧，他不太熟悉糖果的种类。吃下去，就能感觉自己的魂灵重新归位。后来李念来得少了，他还是会回想起那滋味，分泌出过多的唾液。暗自嘲笑自己，像被喂熟了的狗。

    李念、李念、李念。

    李念总说他瘦了，他按时称体重，其实没瘦多少，至少不是频繁见面能看得出来的程度。他每天都有好好吃饭，分到手里的盒饭会努力吃干净。下戏晚的话还会吃宵夜，至少会喝一盒牛奶。拍摄的节奏虽然紧张，但远不如他以前接的低成本偶像剧那么夜以继日，跟以前跑通告相比也不算累。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健康，没什么需要担心的。

    但李念的忧虑却很明显，不算敏感的他也能看出来。

    李念的日程逐渐重新充实，综艺、访谈、杂志、甚至录制了一首单曲。又进组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配角，再次去“探班”的时候，摄影棚里的拍摄已经到了尾声。

    “小林”被五花大绑，蒙住眼睛，一个人留在烂尾楼里。他和这群恶徒朝夕相处了快一个月，被他们打骂，被他们喂养，听他们讲犯过的凶案，爱人、家庭和孩子。如今，他们已经穷途末路，终于决定，这次一定要杀了他。

    他听到脚步声渐渐走进，心里感到绝望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跟前停下，他颤抖着重见光明，眼前却是警察。

    他嚎啕大哭，警察追问他匪徒的情况，他哭得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这场戏结束，阮雨的眼泪却停不下来。众人递上纸巾，出言安慰。李念过去，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。阮雨不再出声，还是默默地流泪，跟着李念走出人群。

    阮雨哭了很久很久，剩余的戏份只能等到明天再拍。

    愧疚感没能打断他，没有什么能。

    李念陪着他坐着，偶尔塞一颗糖果给他。

    许久，听见他说，“刚才有一颗好酸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给自己买的，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可以吃酸的，但不能刚吃完甜就吃，太酸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下次也给你带点儿，我喜欢葡萄味儿的。对了，黑巧呢？你吃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吃过。”

    “成，也试试。”

    那天深夜，李念从梦里醒来，令人战栗的渴望还停留在指尖和发梢，让他有些发冷。他翻身抱住被子，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地呼吸，直到自己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冷静地想，完蛋了。

    这是第一次，渴望战胜了罪恶感。他绝望地意识到，这段时间并不坚定的回避毫无用处。

    阮雨，阮雨……想到他的泪水，李念的心脏猛地抽紧。他在这部电影里被迫打开，被迫袒露，向众人展示连自己都不知情的角落。在李念眼里，像是一次盛放，美丽而惨烈。

    李念看着自己的手心，缓缓握紧。

    好想要。

    好想要。

    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花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