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之宁番外-有情人（下） (第2/2页)

罩在一团又一团如同雾气、如同月光一般的薄纱灯笼中，数以千百计，由细细一线缎带系着，孔明灯一般飞在树梢半空，浮浮沉沉。

    “这纱便是传说中的鲛人纱，月雾纱，从前在宫中也少见，说是蒲甘国的贡品，如今我们自己也能做了，可喜欢么？”

    陈之宁带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镜郎兀自沉浸在漫天萤火中，半晌愣愣道：“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萤火虫？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们侯爷不通世情？这不是知道萤火虫不是在庭院里种出来的么？”陈之宁笑着揶揄，扶着镜郎肩头，旋即挨了个没留力的肘击，夸张地哎哟叫痛，没等镜郎再问，他也不卖关子，“自然是让人捉来的，城中少见，就令佃户家的小子们夜里四散出去，寻了半个多月，又死了许多，谁料到你自己寻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之宁略顿了顿，笑叹道：“几年前就布置过一遭，可惜没教你见着，总算这几日没下雨刮风，没白费了功夫，还剩了些热闹。”他牵着镜郎的手腕，握住一条随风曼舞的丝带，笑道，“来。”

    镜郎随着他的力道一拽，一松，轻若无物的鲛纱灯笼随之破开，笼罩在薄雾间的点点萤火骤然得了自由，先是一阵没头没脑地乱窜，几点萤火撞进了镜郎袖间，几息后又重回悠然，飘然起落。镜郎含了笑，一边走，一边将纱笼一一拽开，原本笼在树间的星辰登时活了起来，随着清风月色，流落成一条莹莹的光河。两人不知不觉行到湖边，小小码头上立着一盏灯，系着一页舟，一潭如镜，映出萤火、月色、星光，如行在银河之中，分不清何处是真，何处是梦。

    陈之宁在身后笼着他的肩，柔声问：“可喜欢么？”

    镜郎轻声道：“喜欢。”

    镜郎转过身来，满脸盈盈地笑，看清陈之宁的一瞬，又是一愣，旋即忍俊不禁，爆出一阵大笑，笑声惊飞了一片萤火虫，他也浑然不知，若不是陈之宁将他牢牢抱住了，恐怕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
    陈之宁无奈笑道：“就这么滑稽？”

    镜郎笑得浑身发颤，腰也软了，在他怀中哎哟连声，一望见他的脸，又嗤地破了功：“亏你也想得出来！怎么穿了女孩衣裙？我们脂粉堆里的英雄，堂堂国公世子，是要做娇娥了么？”

    陈之宁也不知是怎么想的，从哪儿寻来的一身衣裙，青蓝洒金的大袖衫，胭脂红的裙上绣着百蝶穿花，正是女儿装束，只是他早脱去了十几岁时的少年青涩，如今正经八百是个俊逸青年，并无半点脂粉气质，骤然着了女装，正应了“不伦不类，乱七八糟”八个大字，幸而脸上未着妆容，还是平常模样，否则镜郎恐怕要笑破了肚皮也止不住。

    “那又怎样。”谁知陈之宁竟全无玩笑意味，“这女装你穿得，我就穿不得了么？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来，吻了吻镜郎的脸颊，郑重道：“只要你乐意，便是娶我又何妨。”

    镜郎怔怔地望着他的眼，许久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陈之宁坏笑道：“再说了，这样一身，也十分方便。”

    他一撩裙摆，竟现出两条光溜溜的腿来，镜郎一见，白眼登时翻到了天上去，哪里不晓得他说的是什么“方便”，陈之宁哈哈大笑，几步跃上了小舟，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跤，听见镜郎噗嗤的笑声，故作无事地摸了摸鬓角，回身朝他伸手。

    陈之宁解了绳索，楫在岸上一点，小舟摇摇晃晃离了码头，往湖心滑去，阵阵涟漪荡出，泛出一片破碎星光。

    “此情此景，倒让我想起一句诗来。”

    镜郎闻言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：“就你这不学无术的二两学问，也就在我面前显摆显摆罢了！”

    陈之宁笑道：“绸缪束薪，三星在天。”

    《绸缪》实在太着名了，就连镜郎也能毫不费劲地接上下句：“——今夕何夕，见此良人。”

    陈之宁道：“绸缪束刍，三星在隅。”

    镜郎应和道：“今夕何夕，见此邂逅？”

    陈之宁放下楫，牵住镜郎的手腕，低声道：“绸缪束楚，三星在户。”

    萤火如星，团团将两人水中的倒影映出一身璀璨。镜郎望着他的眼，笑道：“今夕何夕，见此粲者？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消失在贴合的唇间。

    子兮子兮，如此良人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