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 共享午餐 (第1/1页)

    不好吃。

    这是你的第一个想法。

    鉴于你的质疑，秦朗到底还是做完了菜肴。摆在桌子上的有四份菜式，一种是裹着其它蔬果做馅的生菜卷，一种是他声称的土豆饼，以及他熬的番茄蘑菇汤。

    而最后那个碟子里盛放的，自然是他的大腿rou。

    关于拿自己rou做菜这件事，他每次都说得积极，结果真正动手时，他看起来可没那么从容。

    切割是最简单的，小巧的一方rou。但秦朗把他自己的rou丢到锅里煮的时候，那表情就好像在沸水里翻腾的是什么猛兽一样。

    一种压抑的恐惧。能在他脸上看见恐惧这种情绪实在是很难得。不如说割rou本身的疼痛都能挨过，却对后续的烹饪展露了这样的脸色，真是本末倒置。

    但恐惧很好。这种压抑的恐惧在他脸上很鲜活。

    你先前因秦朗莫名其妙的话而升起来的恼意，便因为窥见他这样的神色而消散了些许。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嗯，”秦朗怔了一下，略略回过神来，“在想……在想，我煮的是……自己的rou。”

    这简直不叫回答。不过是在陈述事实。

    “显而易见，因为你正在这么做。”你带着被敷衍的不悦道，“但这会让你露出这种表情吗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表情？”

    “恐惧。”

    秦朗定定地看了你一会儿，尔后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。比较可惜的是，因为和你的对话，他先前那点生动的恐惧已经不见了踪影，取而代之的是你所不能分辨的其他情绪。

    “我的确只是在这样想。对你来说，这应该只是个……事实吧。就像吃饭或者睡觉，这个烹饪也只是一件简单发生的事情。”秦朗往锅里添加着调料，低垂下来的眼睛收敛住了他的表情，“但对人类来说，自己煮自己的rou本身就值得恐惧。”

    你不能理解地扬起眉梢。

    死去的生物只是一堆rou块，从活着的生物身上切割下来的部分也只是rou块。别人身上的也好，自己身上的也好，无论源自于谁，都是同样的食品，都可以用以饱腹。

    rou块与rou块之间除了味道口感以外还有其他分别吗？烹饪别人的和自己的会有什么不同？rou块又没有思想，代表不了任何意义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喜欢，”你不能对秦朗所说的恐惧产生任何的触动与共情，因此便只用了个粗浅随意的形容，“那你为什么总是自告奋勇要这么做？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——我觉得，”秦朗因你的提问而踟躇起来，“你会想要我这样做？因为之前在树林，我答应给你做的烤rou并没有完成……”

    啊，原来是那件事。那天发生的事情太多，以至于你几乎遗忘了你曾经提过那么一个要求。

    “只是因为我想要？”

    秦朗眨了眨眼睛，认真地说：“还因为我答应过你了。”

    所以说，真奇怪。

    在万千人类当中，秦朗也理当是更奇怪的那个。毕竟自己找苦头吃的可不多见。

    但也很有趣，因为少见而显得有趣。所以你并不准备多为难他。

    “那么，”你扬起嘴角，宽容地许诺，“如果你不喜欢，这次之后，你就不用再这么做了。”

    反正他的rou生吃味道也很好。

    这段插曲之后，便是搁置在桌上的这四盘菜。

    不好吃。

    你目下只尝试了一口生菜卷，蔬菜当中的汁水似乎总带着草木的泥腥，那些菜叶在你舌尖上只绽放出了苦涩的余味。

    而秦朗坐在你对面。

    切割他rou的地点在你的城堡，因此止血的处理非常迅速和完善。他的脸色看上去还算得上好，此刻正垂着眉毛有些忧虑地看着你。

    你又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真难吃。

    让狮子去吃牧草——不，让人类去吃塑料袋，口感也不过如此而已了吧。

    “如果不合你的胃口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要揣测我的想法。”你拧着眉毛，神色透露出明显的不虞，“我说过我会吃完，我没有食言的必要。”

    秦朗沉默了。

    你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把剩下半个生菜卷塞进口中，说实话你根本没尝出来这当中有秦朗的什么手艺，蔬果本身的味道就够让人反胃了。

    之后你决定尝试一下土豆饼，期望于这种不带绿色的玩意儿能减少些苦味。

    秦朗把这些土豆饼捏得较小，但很厚实。你发现上面被秦朗戳了两个洞，还画了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笑脸。”秦朗向你解释道，用手给你比划出了那几个点对应的五官位置，“我以前做土豆饼的时候，就会在上边戳一些表情。”

    你用叉子扒拉了几下，根据秦朗的描述，在盘子里找到了一个应该是在撇嘴的土豆饼。

    “这样做能让这玩意儿变得更好吃吗？”你把它叉起来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秦朗思考了一下，“不能。但应该能让人更想要去吃？”

    你不置可否地把这土豆饼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的确没有草叶的苦涩，但同时，也几乎没什么味道。除去秦朗放置的调味以外，土豆本身就只是无味的烂泥。

    而那种黏糊的口感几乎令人想吐。同样的口感，你宁愿去喝凝固的过期血浆——不。你凭什么非要在两种垃圾当中选一样。

    你尽可能不露声色地将土豆饼咽下去，随后用指骨敲了敲桌沿。一个丧尸僵硬地端着茶具走进来，为你在白瓷茶杯里倒了一杯血。

    你端起来抿了几口，把嘴里的味道往下压。

    “那个，里苏……阁下。”

    秦朗喊了你一声。你再喝了一口，才放下茶杯去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也没吃午饭。”秦朗咬着下唇，观察着你的表情，试探性地向你提出，“我可能做得有些多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我们可以一起把东西吃完。”

    你顿了一下。餐桌上，除了那盘大腿rou之外，其余的菜品的确多得令人发指。

    你抬起头认真打量了一会儿秦朗的脸，而他只是用他那对明朗的蓝眼睛诚恳地望着你。你从中没探究到任何令你不悦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行，”你垂下眼睑，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血，“我允许你和我共享这顿午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