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贺老六初见袁星樨 (第2/2页)

仿佛睡死过去一般，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一的一早，祥林嫂又起来吃早饭，然后换了一身新衣裳，端端正正地坐在房里，就等着事情到来，到那花轿来到门前，祥林嫂也不用人劝，自己走进了轿子里，给四个人抬着，一路往山里面去。

    那贺家坳真是远啊，深山野墺，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，这才遥遥地望见了房屋，祥林嫂就这么一直在轿子里颠簸着，一颗心也随着晃啊晃，满心里想的都是昨晚那个姓袁的和自己说的事情，姓袁的倒是挺周密，已经将全套的周折设想明白，一步一步和自己解说了，两个人商量了一阵，就按照这个来，若是真的循着这条线来走呢，倒是很好，只怕中间又发生什么意外，那后生竟然出了变故，便坑死了自己，其实要说倒不是他害自己，只是白白有了这么大的指望，倘若最后落空，可是多么的痛心。

    因此祥林嫂心里虽然满是希冀，却也忐忑，坐在花轿里这个慌啊，只觉得一颗心怦怦乱跳，那道路走出去越远，她就越是心里忙乱，七上八下，一会儿想到这个，一会儿又想到那个。

    终于是来到了贺家坳，轿帘打开，几双手伸进来，将她“搀扶”了下去，然后拉着她进了一间草房，进门便将一顶花冠捺在她的头上，如同扣了一口锅在上面一样，那堂屋里面的一张供桌上摆了一对蜡烛，虽然只是黄昏，却也明晃晃地燃着，蜡烛旁还站了一个挂着红花的男人，还没等祥林嫂把这一切看清楚，乱糟糟许多只手按着她便跪在了那里，对着上面拜了几拜，这就是拜堂了，拜过了堂，又是许多只人的手将她推进了一个房间，混乱之中，祥林嫂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塞进一万只苍蝇，在那里嗡嗡嘤嘤地响个不住。

    恍惚之中听到有人大声笑着说：

    “老六今朝大喜！恭喜恭喜！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，明年这时候就好抱娃娃！”

    不多时，那许多人便都涌了出去，退去的时候如同进门一样的快，呼喇一下就都不见了，那房门也给重重地关上，祥林嫂顾不得看别的，如同木桩一般杵在那里，转动着一颗头，两只眼睛如同飞溅的火星一般四处乱瞄，一心只找姓袁的。

    忽然间一双手抱住了她，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是兴奋地说：“六嫂，你在找什么哩？”

    祥林嫂登时便如同给火烫了一般，连忙挣着说：“你别动手动脚，我找少爷呢。”

    有洋火还识字，肯定是个少爷。

    那男人更乐：“哪个少爷？”

    这时一个人从床底下钻了出来，用一条手帕扫了扫头脸上的灰尘，轻轻笑道：“六哥哥，jiejie是在找我呢。”

    那贺老六一张嘴登时就成了个O

    他那脸上的表情纯粹就是ΩДΩ

    太震惊了，这是自己的洞房啊，怎么钻出这么一个人来？看着又眼生得很，自己记得没请过这个人啊，他是从哪里来的呢？莫非是自己的大哥请来的朋友？大哥走出山外面比较多，最远曾经到过绍兴城，很见了一些世面，颇认识几个人，也不知他是从哪里认得的这么个朋友，看起来倒是挺体面的，有他来做客，倒也很给人增添光彩，只是喝喜酒的客人不该是从人家床底下钻出来啊，这可是多么的不成体统啊，好像做贼似的，而且总好像带了一点来路不正，整个人都仿佛冒着邪气，不由得便让人皱起眉头来。

    于是贺老六便放开了祥林嫂，向着那年少的男子问道：“你是哪个？我大哥请你来的么？”

    那年轻人笑道：“好六哥，好教你知道，我叫做袁星樨，六哥虽然不晓得我，然而我却认得六哥，与六哥有极深的缘分，三年前我便见过六哥的，当时乃是六月天，六哥正在地里犁田，还抬头望过我一眼，莫非忘了？”

    贺老六挠着脑袋，使劲地去想，只觉得脑浆都有点发干，却依然想不起曾经见过这人，只得闷闷地说：“不记得。”

    一时间自己实在有些不好意思，人家记得自己，自己却不记得人家，虽然是山里人，然而贺老六自认为还是懂得礼数的，山里人自有山里人的规矩，与城里人的狡猾不同，山里都是很淳朴的，憨厚质朴，最起码，别人既然认得自己，自己也应该晓得对方是谁，像是这样居然愣是记不起来，便显得很有一点“贵人眼高”，瞧不起人的样子，这样的自高自大，很是不好，只是自己想破了头，都记不起究竟在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人。

    贺老六正在纳闷，却发现这时候那个白脸的小子凑近了自己，伸出两条细长的胳膊，一把便搂住了自己，笑眯眯地对自己说：“好哥哥，你今天大喜，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，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便好好过日子，我包管哥哥再没有烦恼了。”

    贺老六听得云里雾里，只觉得这个小子此时特别的邪性，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，直觉不是好事，这时候他转脸再瞧祥林嫂，不知何时已经躲到了墙角，在那里睁着两只眼睛，就那么定定地看着。

    贺老六终于知道事情不对，叫喊出来：“你放开！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房间里之后便再没有了清楚的声音。